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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古道常

        三岁我开始有了记忆，妈妈已是不惑的年纪；七岁之后我开始写作文，每年都要写写《我的妈妈》；十八岁我逼着妈妈哭着说出：我不是你的母亲。
        陕北黄土高原腹地，四季明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我的家乡。

        人生最初的记忆，是枣花香气馥郁的夏天。院子里有七孔窑洞一字排开，太阳把窑洞前的石头碾盘烤得滚烫。小小的我坐在石碾上，瞪着圆圆的眼睛看胖胖的妈妈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踮着脚，摘了枣花给我做糕。

        儿时的家乡出离的贫瘠。童年的春天并未闻过什么花香，也可能是百花偃息于春日遮天蔽日的黄沙里了罢。夏天的天空清澈了起来，小小的，金黄的枣花便漫山遍野地开将出来，花瓣细碎平凡到不易察觉，花蕊底下却有一层薄蜜，撑起了黄土高原整个夏天的美好气息。至今一想到儿时，鼻腔里仿佛盈满了枣花的香气。在我的记忆力，此花开罢百花杀。这也是属于妈妈的花。

        妈妈生在50年代，未曾上过一天学。生平仅识的三个字，是正楷写下的我的姓名。妈妈一生勤勉，料理农活操持家务，一双巧手可绣花织布也能下地耕种，常披星戴月于千沟万壑间。40岁早生华发，我一出生，她便老了。写了很多年《我的妈妈》，写尽了大爱也写尽了琐碎，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前年，我长大的村子突然火了。长枪短炮架在了村子里，“双水村”的牌子在村口高高挂起，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在村里开拍取景。这本书，路遥先生从1975年写起。那年，少安25岁，我父亲25岁。父亲跟他一样，是村生产小队的小队长，村子里最出色的那个后生。庄稼活数一数二，还能画一手好画。可十里八村的姑娘，谁都不愿意嫁给他。就是因为穷。

        在一次乡公社的文艺演出后，我的妈妈看上了这个小伙子，不顾家人反对，不要彩礼，毅然决然地嫁了过来，拥有了一份平凡的幸福，一生相濡以沫，鲜有吵闹。读过的人都知道，这简直就是少安与秀莲婚姻的现实写照，如出一辙。我知道，对妈妈，我缺的是理解。

        我赶紧翻出《平凡的世界》又看了一遍，屡屡哭到不能自已。长大了，看懂了这本书，也就看懂了我的爸妈。电视剧在我家院子拍摄的时候，爸妈默默地看着，打电话跟远在千里之外读书的我说，挺像他们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是对这部戏的赞扬里最温暖的，让我再次热泪盈眶。

        秀莲是黄土高原上千千万万敢爱敢恨的女子代表，一手苦痛一手隐忍心撑起一个家庭，成全了一个男人，温暖着三代人。我的妈妈也是千万其一。


        爸妈的结婚照
        与《平凡的世界》里写的一样，枣花香最浓郁的时节一过去，便是中秋节了。既然是中秋节，自然少不了月饼这一吃食。滇式月饼是火腿馅的，我还是喜欢家乡的月饼。这喜欢，有时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寄托吧。小时候家中光景不好，一年的蔬菜总是白菜土豆。但妈妈从未让我感到贫穷的窘迫，一种手擀面能做出几种花样，一碗小米粥喝出万千味道。吃饭对我而言是一项任务，一项能让妈妈开心的任务。能在黄昏的油灯里等待带着泥土香气回来的妈妈一起围坐在炕头上吃饭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大碗的涩口的小米饭，过了冬会很苦的土豆泥，听着劳累的妈妈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很香很甜的样子，我也便这么觉得了，那入口的苦涩便也不苦了。

        但是小孩子总是馋的，偶尔也会枕在母亲的腿上，说想吃月饼吃粽子，那个时候的我是不知道只有五月有粽子只有八月有月饼的，只知道这些东西吃一次真的很幸福，总是盼着一年中的某个时候我们会一家人停下农活来，把闲置的窑洞打扫出来，开始包粽子或者做月饼。看着偶尔馋了的我，妈妈总会微笑着说，快了，就快了，给狗儿做月饼吃。

        做月饼的场面是红火的，从三天之前就准备好了馅，别人家的可能就是一小盆子红糖花生炒面粉之类的粉末，妈妈会把夏天收藏的枣花也放进去，带着蜜的甜。我总是趁着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抄起个勺子往嘴里送满满的一大口，有时候妈妈突然回来，便拼命咽下去，很容易就会被呛到，咳嗽一下把一大口的干粉末全喷出来，慢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妈妈总是哭笑不得地给我喂水拍背，从不曾责备过我。

        到了做月饼的那一天，通常都是妈妈来包馅，奶奶来烧火，爸爸站在炉子边上熟练地把一个个软软的面饼烤成香气四溢的月饼，我则坐在门槛上等着那一个个烫嘴唇的月饼出炉，趁着冒着热气的时候用碗盛起来，顺着羊儿们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路小跑，送给村子里的本家爷爷奶奶们吃。

        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闲暇的时候我主动请缨去磕模子，把妈妈包好的一团月饼塞进一个圆圆的木头模具里面，再在桌子便轻轻一磕，出来之后就是一个圆圆的有着漂亮花纹的月饼了。或者去烧炉子，握着风箱的手特别的起劲，却在不知不觉中磨出了水泡，坚持着烧一天下来，血肉模糊而不知道疼，现在还有那个时候烧火留下的伤疤，只是覆盖了后来层层的老茧，依稀能辨出些那时温馨的记忆。

        后来，上了大学，我在南方的城市欢欣鼓舞地拥抱着这外面的世界。父亲屡屡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妈昨晚又哭到很晚才睡，起因竟是收拾东西时看到了我儿时用的小碗。

        某天中午，妈妈又突然打来电话，刚接通熟悉的声音带着紧张的气息从听筒里扑过来：“狗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啊？！你没事吧？你在哪里？……”说了好一会儿，终于让她确认了我真的没事，身体和精神皆是无恙。妈妈这才长舒一口气……我也才从一时得混乱中搞明白，原来是前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还是我小时候，丢了我，找不到了，然后老妈就哭醒了，打电话是要我去吃顿好的。

        这是我们那里流传的习俗，梦到不祥之兆要吃好吃的，消消晦气……幸好那天老爸是刚好回家了，要是出门在外，我真不敢想老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窑洞里哭醒是怎么一个惨淡的光景！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妈妈。十八岁那一年，是我不孝，也是造化弄人，我怀疑了自己的身世。永远记得那个黄昏，正在灶台边做饭的妈妈听到了我的疑问愣住片刻，冲出去跟爸爸窃窃私语了几句。老爸拖着疲惫的身影走进窑洞，缓缓道出一个久远的故事。妈妈听完的时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告诉我：妈妈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爸爸轻轻地安慰着妈妈，哭声渐止，背过身去默默啜泣。沉默爬上了我这个本不善言谈的儿子的心头。良久，老爸向妈妈点了个头她才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强忍着心里的不忍和痛楚，很大大咧咧往炕头上一坐，比平时更大方地朝着老妈大喊：“妈，渴了，倒杯水去！”那一晚很孩子气、很过分地呼喝着老妈做这做那，让她知道，不管我知道什么真相，不管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我们母子之间，没有什么生分，还是那么相互信任着，相互依赖着。

        看着老妈在我的呼喝声里跑前跑后，哭肿的眼睛里带着特释然特会心的笑意，我鼻子酸极了，转身偷偷抹掉悄然滑落的泪水。我终于明白了一直缠绕妈妈的噩梦是什么了，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黄土高原上最淳朴的妇女，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穿金戴银，不是荣华富贵，只是希望自己收养的这个唯一的儿子一生平安幸福，不要不认这个母亲，一切都可以失去，唯独儿子不可以。

        不是亲生母亲又如何？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妈妈啊。妈妈已经垂垂老去，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温柔的光亮。

        妈妈知道我从小爱吃月饼，爱吃粽子。大学的时候，妈妈在中秋做的月饼总是藏到寒假，端午包的粽子也会想办法藏到暑假，跟妈妈一起等着我回家。纵然长大的我不再喜欢吃甜食了，可我还是会狼吞虎咽地吃掉它们，这样我就能看到妈妈的笑容了。妈妈着实是老了，岁月在脸上织就了密密的网，笑起来有些苍凉。

        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觉得，妈妈虽没能留给我少奋斗十年的资产，却给了我受用一生的淳朴的本色和温暖的性格。让我能够在这个物欲的社会里平稳地前行，不骄不躁，坚守幸福。毕业后在云南工作，这里再闻不到儿时漫山遍野的枣花香。但我尽自己所能把妈妈接到了身边，时长能看到妈妈幸福地笑。妈妈的笑容有种魔力，复活了童年，复活了故乡。


        春节于滇池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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